海军上将陈季良血洒江阴

作为抗日战争时期的中国海军常务次长,他指挥了被外国军事观察家称之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最惨烈的海空战”——江阴海空战;在没有任何空军力量的支援下,他率中国海军第一舰队十余艘大小军舰与日本300多架战机、70多艘军舰,浴血战斗了两个月零一天,击落敌机20多架;他的旗舰被击毁,就再二再三换舰继续升起司令旗指挥战斗。直至自己的腰部中弹,血流如注,仍不下火线,而是顽强地举起手枪与盘旋在头顶狂轰滥炸的敌机对决——他,就是中国海军在抗日战争中血洒沙场的最高级将领——海军上将陈季良。

1945年4月,陈季良临终遗嘱

 1945年春,在山城重庆绵绵不绝的细雨中,民国海军部常务次长、上将陈季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腰伤复发,又得了伤寒,虽是民国政府的陪都,可重庆连一支盘尼西林都无法再提供这位正值盛年的将军。

病榻前,陈将军的夫人哭着对丈夫说:“我再去找陈(绍宽)部长,看是否能再找到盘尼西林。”陈季良摆摆手,轻声说:“不用了,我这身体即使能好,也上不了前线,有盘尼西林还不如用到受伤的年轻军人身上,治好了他们还可以上前线多拼几个日本仔。”

望了一眼身边的太太,陈季良艰难地说出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话:“我死后,不要让我入土,我要看着日本人被打败。等打败了日本人,你就往我的棺材里倒几杯酒,我也要好好庆贺一番。”说完这段临终遗言,戎马生涯四十载的陈季良将军,带着对东瀛日寇的满腔仇恨离开了人世。

夫人遵命,为陈季良制了一口水泥棺放在重庆山坡上的稻田里。

抗战胜利的那一天,陈夫人没有走上街头欢庆,却静静地来到丈夫的灵柩前,痛哭一场。她恨苍天!为何不让自己的夫君等到抗战胜利的这一天?!

抗战胜利后,陈季良的水泥灵柩被运回老家福州。当载着陈季良灵柩的军舰抵达福州马尾港时,家乡人自发地涌到码头上迎接这位抗日英烈魂归故里。福州人为陈季良举行了公祭,场面浩大,哭声一片。乡亲为浴血抗战八年却在胜利前夕抱恨离去的陈将军,掬一把深切哀悼的眼泪,并以日寇终于投降的喜讯告慰这位中华民族的英烈忠魂!


 1937年7月,陈季良临危受命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标志着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战争的开始,也是中国军民继“九·一八“之后八年神圣抗战的开端。此时,中国海军最高指挥官———海军部部长陈绍宽上将,作为副使,与正使孔祥熙一起出访,参加英皇加冕典礼。而身为海军部常务次长兼第一舰队司令的陈季良中将,则代行国内海军最高指挥官大权。

据史料记载,抗战前夕的中国海军共有舰船57艘,连小艇算在内,总吨位也不过6万吨,不及日本海军的二十五分之一,且多半是超期服役的旧舰。最大的“宁海”、“平海”、“逸仙”、“应瑞”四舰,加起来还不如日军一艘万吨巡洋舰的吨位大。从舰艇数量、吨位大小、装甲优劣、火力强弱、射程远近、速度快慢、舰龄长短等各方面比较,当时的中国海军实力远逊于日本海军。因而,没有制海军权的中国海军,根本不可能御敌于国门之外。


 1937年8月,陈季良走上前线

为阻挡日军进犯当时的首都南京,中国海军选择在江苏江阴一带构筑阻塞线。时任民国海军常务次长兼第一舰队司令的陈季良临危受命,被任命为江阴封锁区总指挥。其实,早在中国抗日战争开始之际,陈季良即做好了为国献身的准备。在战前动员会上,他坚定地对大家说:“军人当忠于职守,勇于从战,以身报国。在陆地战场,人人要有马革裹尸的雄心;在海上战场,人人要有鱼腹葬身的壮志,不管战场环境如何险恶,人人都要杀敌致果,坚持用最后的一发炮弹或一颗鱼雷,换取敌人的相当代价。”

日军也十分清楚,若不能突破江阴防线,日军舰队的行动范围将只能在崇明岛、黄浦江一带,而不能突入长江腹地。于是,日第三舰队旗舰“出云”号上的广播传出猖狂的叫嚣:“必须对中国海军加以惩罚报复,要突破江阴封锁区,必须首先摧毁中国防守部队。”于是,日寇集中了70多艘军舰,飞机300多架和十多万兵力,计划一举攻克江阴防线。

1937年8月12日,中国海军在长江的江阴段江面上,以一批老舰艇、23艘商轮、8艘趸船和185艘民船及大量石方筑起了第一道江阴阻塞线;接着,又将当时中国海军序列中吨位最大的“海圻”号等四艘老舰沉入江中,在第一道阻塞线后构成一条辅助阻塞线;而将“平海”、“宁海”、“应瑞”、“逸仙”等四艘主力战舰列于最前线。


 1938年9月,血战江阴

8月21日,日军派出了包括当时独霸全球的日本海军航空兵“九五式水上侦察机”在内的精锐空军,对江阴封锁区进行狂轰滥炸。严阵以待的中国海军战舰在陈季良的指挥下立刻予以还击,首轮还击就击落敌机一架,初战告捷。被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最惨烈的江阴海空战”由此拉开了序幕。

在经过了一个月的试探性攻击后,9月22日,日本海军联合航空队出动30多架攻击机、战斗机,携重型炸弹,窜犯江阴,向长江江阴封锁区实施开战以来最为猛烈的空中轰炸。显然,没有空中力量掩护的中国海军面临的将是从未有过的海空血战。

当时“平海”舰是中国海军的旗舰。所以,敌机首先分批环攻“平海”舰,以求“擒虎”之功。陈季良指挥“平海”舰官兵冒着弹雨,用高射炮和高射机枪猛烈还击,击落敌机五架。但“平海”舰也被炸伤,舰上有5名官兵牺牲,20余人受伤。“平海”舰长高宪申腰部中弹受伤。

见首轮攻击未达到目的,日军即改变战术,增派兵力,以80多架次飞机分四批集中攻击当时中国海军实力最强的“平海”、“宁海”两舰。中国海军官兵殊死抵抗,使敌不得近前。

当晚,在陈季良召集的各舰舰长会议上,针对敌机对“平海”旗舰攻击猛烈的情况,有舰长建议陈季良降下司令旗。但陈季良坚决不允。他面无惧色,神情镇定地对大家说:“‘平海’舰是我军旗舰,也是敌机轰炸的重点,但我绝不因此而降下司令旗!”

不久,“平海”舰、“宁海”舰相继被敌机炸毁。“宁海”舰在舰身被敌机击中进水的情况下,仍誓死力战,共击落敌机9架。最后搁浅于江阴六圩港,全舰上有62名官兵伤亡。“平海”舰被击沉后,陈季良又移驻“逸仙”舰,并挂出司令旗继续指挥战斗。

9月25日,16架敌机猛攻“逸仙”舰。陈季良率官兵勇猛还击,击落敌机2架,而“逸仙”舰也被击中,舰上官兵牺牲14人,重伤6人。官兵们劝陈季良快撤,陈季良喝道:“不!我们还剩十几发炮弹,我们要和敌人拼到底!”激战中,“逸仙”舰再次中弹,舰身左倾,舰首炮与舰尾炮都被炸毁,弹片击中了陈季良腰部,血流如注,陈季良摔倒在甲板上。他忍着巨痛,果断地下命“逸仙”舰抢滩。敌机见“逸仙”舰无力还击,就超低空飞行,继续轰炸“逸仙”舰,陈季良顽强地站起来,大吼一声:“中国军人最好的归宿,就是与敌人战死到最后一刻!”他拔出手枪与敌机对决。陈季良将军的精神感染了全舰官兵,包括那些身负重伤但还有一口气的官兵也从血泊中顽强地站起来,用手枪、用步枪与敌人血战,直到所有的子弹打光。

负伤后的陈季良依然不下火线,继续移驻“定安”舰,再次升起司令旗,指挥与敌作战。有人劝告他说:“挂司令旗暴露目标是很危险的。”可陈季良早已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他说:“司令旗在,中国的舰队就在,对敌是蔑视,对自己的人是个鼓舞。”

血战至10月23日,虽然陈季良所率的中国海军第一舰队主力在敌机狂轰滥炸之下全军覆没,但日寇却依然未能突破江阴封锁线。万分危急之际,陆军第十五团团长刘光、海军第二舰队司令曾以鼎赶到,接替身负重伤的陈季良,继续在江阴阻击敌人。一些被炸的舰艇,也拆下火炮,移至岸上,与日寇血战……

据统计,仅“平海”、“宁海”两艘战舰,在两天内发射高射炮弹1300多发,高射机枪弹10000余发,共击落敌机20多架……

当时在江阴海空战场观战的一位德国顾问被陈季良和中国海军英勇无畏的精神所震撼。他说:“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我所亲眼看到的最惨烈的海空战。中国海军的参谋长如此英勇,中国军人如此无畏,中国必胜。”

江阴海空战失利后,陈季良险遭最高当局革职法办。后在海军部陈绍宽部长的力保和包括外军顾问在内的各界人士的陈情下,陈季良不仅保住了性命,而且晋升上将,仍担任海军部常务次长兼第一舰队司令要职,直到1945年在重庆旧伤复发去世。


 六十年来,海峡两岸不曾忘却的思念

陈季良,1889年出生于福州文儒坊,民族英雄林则徐的母亲是陈季良的姨祖母。陈季良的故居至今保存尚好。陈季良的夫人是台湾古董商的女儿,当年女儿随父在厦门开设古董店。陈季良每到一地必逛古董店。一日,舰泊厦门,随意逛店,与古董店主的女儿一见钟情,缔结百年之好。

抗战胜利后,陈季良夫人带着儿子回到台湾,尔后一直生活在台湾,陈季良长子曾出任台北市“议长”。改革开放后,陈季良孙辈多次回榕替祖父扫墓。目前,留守陈氏祖屋的是陈季良的侄孙陈建威一家。日前,记者专程来到位于文儒坊19号陈氏故居,采访了陈建威一家。年近八旬的陈建威老人是目前陈季良家族在福州辈分最高的长者,虽说年事已高,但他对儿时记忆中的叔公陈季良仍记忆犹新。他回忆说:1930年代中期,陈季良回到福州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在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亲自设计建造了一个八角亭,至今保护完好。他鼓励陈家后代也去当海军,保家卫国。

据陈建威介绍,陈家祖先是河南光州固始人。唐末昭宗景福三年(894年)迁至福建福鼎,后迁浙江平阳,明太祖时,陈氏定居福州城,成为平阳陈氏入闽一世祖。文儒坊陈家老宅,即是平阳陈氏进入福州后的八世祖陈兆盛于1642年购置的。20世纪30年代中期,英国留学归来后当上海军舰长的陈季良,又将老宅周边的一片旧房子买下翻建,成为今天占地2000多平方米的陈家大宅。

据悉,文儒坊的陈氏家族世代书生,出过七位进士。陈季良的曾祖父陈鸣昌和祖父陈翼谋都是举人。父亲陈镜河在江苏任知县。陈季良母亲吴重,闽东宁德人。外表贤淑温柔,内心却极具男儿气概,希望自己的儿子当兵护国。陈季良小时候,常随母亲到外祖父家小住,每次到宁德,母亲都让他登楼观海,不止一次叹道:海上无门,外国人最易来犯。有一回,登楼观海时,见渔民在海滨泥埕上乘橇捕蛏,疾行泥上。母亲告诉他:“明代倭寇犯境,戚继光将军以此橇作武器,潮退时,令士卒乘而逾泥,杀敌夺舟,获大胜。”陈母勉励儿子学习戚继光将军,继承戚继光将军的遗志。

陈季良兄弟皆读书走科举之路,唯陈季良记住母亲的话,投笔从戎,考入南京江南水师学堂,1905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该学堂第四届驾驶班。曾与后来的民国海军部部长陈绍宽同期留学英国,回国后至死未曾离开过海军。  陈季良一生颇具传奇色彩。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以英国为首的14个协约国出兵干涉,日本派兵最多。因黑龙江航权长期为帝俄所夺,中国政府派陈季良率四艘军舰北上收回航权。抵达俄境内庙街,此时苏联红军逼近,白俄军队来请陈季良率舰截击红军,但被陈季良一口拒绝。后苏联红军进庙街,日本和白俄军队败而东退,一些日兵藏在日本领事馆内,时不时出来偷袭苏联红军,使苏联红军多人牺牲。为拔掉这枚钉子,苏联红军专门来请陈季良相帮,陈季良立即将军舰上的两门大炮借给苏联红军,并送一批炮弹,苏联红军用此炸开日本领事馆,击毙日军数十名、俘虏日军130多名。